《我的奋斗》:一部宣传小册子的来历与影响
一九二四年四月,巴伐利亚兰茨贝格要塞监狱。一个因政变失败被判刑的人被押送到这里,同年夏天开始在牢房里动笔,写下后来成为两卷书的稿子。同狱的鲁道夫·赫斯长期被说成替他笔录整理的人,这个说法在后来的档案研究里被打了不少折扣。一九二五年七月十八日,第一卷在慕尼黑出版。
问题是什么
关于这本书,通常有两种问法。一种问它写了什么,然后顺着文本去找后来发生的事情;另一种问它做了什么——谁出钱印它,谁把它送进普通人家,谁在什么时候拿它当理由。这两种问法给出的答案并不一样,而这一条要立起来的争论点就在两者之间:一本论证极不严谨的册子,究竟因为写下了什么而重要,还是因为被怎样使用而重要。
常识倾向于前一种问法,因为它顺手。一本纲领性的书里写着向东扩张、写着结盟的先后、写着要把某个群体排除出去;几十年后的历史大体沿着这个方向展开,于是它看起来像一份被执行了的计划书。历史研究里有一句反复被强调的告诫:从结果往回读文本,几乎总能读出一个通顺的因果故事,而那个故事在一九二〇年代并不存在。同时代的人也不是这样读它的。据巴伐利亚史学研究者的整理,这本书虽然发行极广,当时的德国人对它总体上关注不多;至于究竟有多少德国人真正读过它,至今没有可靠的数字。
所以这一条要把两件事分开处理。一是文本的来历与结构:谁在什么处境下写出它,两卷之间怎样分工,后来的版本改动过什么。二是它的传播史与使用史:印数是怎么上去的,谁在发放,它在日常生活里以什么形式出现,一九四五年以后又经历了什么。前一半靠档案与文献学,后一半靠发行史与接受史。两半的材料性质不同,能支撑的结论也不同,混着用就会出错。
还有一条前提要先说清楚。这一条不引原文,也不摘句子。摘录本身就是一种流通形式,一句脱离上下文的短句,在二次传播里常常会变成它原本不是的东西。要读原文,应当使用带完整注解的版本;对这类文本,注释和语境比片段更有用。这不是回避,而是一条使用规则。
兰茨贝格:一本书的起点
要讲这本书,先要讲一九二四年的处境。一九二三年十一月八日到九日,慕尼黑发生了一次政变尝试,组织者是当时还只是地方小党的民族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NSDAP)及其领袖阿道夫·希特勒。政变在一天之内失败,希特勒于十一月十一日被捕,党被查禁。一九二四年二月二十六日,审判在慕尼黑开始,四月一日宣判,他被判处五年要塞监禁(Festungshaft)——这是一种待遇明显宽于普通监禁的刑罚形式。据巴伐利亚史学研究者的记载,他当年十二月二十日获释,实际服刑不足九个月。
写书的想法比审判更早。这一点常被忽略:早在一九二三年政变之前,希特勒就已经在演讲和文章里反复讲过这套说法,失败与监禁的作用是把口头材料固定成文字,同时给一个已经不能公开活动的党找出路。据慕尼黑当代史研究所的说明,他利用这段时间把此前经历、阅读与想到的东西合并成一份成文的意识形态,并为这个被查禁的党设计新的立场与策略。
关于写作方式,通行的叙述是这样的:他在狱中口述,赫斯与埃米尔·毛里斯等人协助记录,兰茨贝格因此被称作这本书的诞生地。这个叙述流传很广,出现在许多简明的介绍里。但它并非没有争议。专门研究这本书的著作——Othmar Plöckinger 二〇〇六年在慕尼黑出版的《一本书的历史:阿道夫·希特勒的〈我的奋斗〉,一九二二至一九四五年》——根据留存材料指出,文本不是像通常说的那样由狱中同伴笔录而成,而是经过多轮编辑加工;第一卷的整理出自 Joseph Stolzing-Cerny 与 Ilse Pröhl 之手,后者后来成为赫斯的妻子,第二卷则由赫斯处理。把这本书说成狱中口述、他人记录的成品,可能把一个后来的传说当成了生产过程。
这里要分清两件事。兰茨贝格是这份文本的主要发源地,这一点没有疑问,第一卷的大部分内容在一九二四年成形。但谁在哪个环节把口述变成稿子,是文献学问题,要靠稿本、校样与出版社记录来回答,不能靠回忆录和后人的转述。两件事被混在一起,才产生了那个过于干净的图像。
第一卷的书名经过改动。据版本研究者与巴伐利亚史学研究者的整理,工作标题带有四年半以来对谎言、愚蠢与怯懦的斗争的意思,正式出版时改成较短的书名,附题意近于清算(Abrechnung)。今天通行的译名对应的是那个较短的书名。改名的意义不只是编辑上的:把一份自述式的清算文字包装成一部可以随身携带的自述,是出版社方面对市场的判断。
出版社是党的弗朗茨·埃耶出版社(Franz Eher Nachf. Verlag),社长为马克斯·阿曼(Max Amann,一八九一至一九五七),他是希特勒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战友。第一卷一九二五年七月十八日出版,初印一万册,印刷由慕尼黑一家书业印刷厂承担。第二卷以民族社会主义运动为题,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一日出版,书上印的出版年份是一九二七年。据巴伐利亚史学研究者记载,这本书后来成了该出版社最赚钱的产品,把出版社的财务大幅理顺。这条信息很重要:这本书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思想文本,它同时是一桩生意,也是一笔可以用来偿付政党债务的收入。
两卷的分工
两卷篇幅相当,性质不同。据慕尼黑当代史研究所的说明,第一卷以高度修饰过的自述为主,讲个人经历与党的前身组织德国工人党(Deutsche Arbeiterpartei,DAP)的早期历史;第二卷的重点是民族社会主义者的纲领。这个说法通行,但需要一点修正:自述部分的准确性很差,而且有明显空缺,它的功能不是记录生平,而是把一九一九年以后才形成的看法倒推成人生经验的结论。同样,第二卷里的党史叙述也大部分让位给了纲领性论述。
纲领的核心集中在几处。据巴伐利亚史学研究者的概括,第一卷第四章与第二卷第十三章、第十四章讨论的是未来德国外交政策的路线:先与意大利、英国结盟,再通过一场战争打败法国,从而取得向东欧与苏联方向夺取所谓生存空间(Lebensraum)的前提。把结盟、战争与扩张排成一个有先后的序列,是这本书在纲领层面最具体的地方——它给出的不是愿望,而是一个顺序。
第二卷后半部分有一章专门讨论宣传与组织。这一章处理的是宣传面向谁、要点应当压缩到几条、应当怎样反复重复、应当诉诸情绪还是推理,以及组织必须跟在宣传之后。它后来被反复引用,因为它把宣传当作一门有工序的技术来处理:先制造认同,再建立组织。研究者大体同意,这一章对理解一九三三年以后德国的宣传机构设置有参考价值,但它不是一份可以直接照着执行的说明书——那些机构是在具体政治条件里长出来的。
还有一份文件需要与这本书分开:党的正式纲领是一九二〇年二月二十四日公布的二十五点纲领,不是这本书。两者在党内都享有权威,但功能不同,前者是党章性质的文件,后者是领袖的自我表述与解释。把两者混为一谈,是讨论这本书时最常见的起点性错误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