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电影与集会:纳粹宣传的三条主要渠道

一九三三年八月,柏林。无线电展览会的入口排着长队,展台上摆着一台胶木外壳的小收音机,三个旋钮,标价压到了普通工人家庭可以盘算的程度。官方给它起的名字很朴素:国民收音机(Volksempfänger)。它只有一个调谐回路,灵敏度低,长波与中波之外几乎收不到什么,边境地区的居民很快就发现,想听境外电台得另外想办法。便宜,是安排好的;收不远,也是安排好的。

这一条要分清的三件事

广播、电影与集会,是纳粹宣传体系里覆盖面最广、也最日常的三条渠道。它们各有各的技术条件,各有各的管理机构,各有各的接受场景。研究它们的时候,至少要分清三件事。

第一件是渠道与效果。收音机生产了多少台、一部影片在多少家影院放映过、一场集会到场多少人,这些是可以统计的;"听众相信了多少"则是另一回事,它要靠地方史料、司法档案与个人记录去回答,而且永远只能回答一部分。这个区分看起来是老生常谈,实际上是把这一领域一大半的错误挡在门外:把覆盖面当成说服力,等于把电影院的座位数当成观众散场后的想法。

第二件是形式与内容。同一句话,写在短信里、从收音机里播出来、在几万人的广场上用扩音器喊出来,它对人做的事并不相同。短信可以反复读、可以截图、可以慢慢核对;广播一次说完,说完就没了,只能靠记忆;广场上的话配着队列、旗帜、探照灯与身旁人的呼吸,它要求的不是判断,而是站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宣传研究的后半段,大体上就是从"他们说了什么"转向"媒介形式本身做了什么"。

第三件是意图与结果。机构文件能证明组织者想让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能证明观众接收到了什么。一九三〇年代的德国人看电影、听广播、参加集会,动机里占第一位的是娱乐、习惯、社交压力,甚至只是没别的事可做。把所有这些行为都登记为"被宣传",是后来的人替当时的观众做的一个不太可靠的决定。

机构:一套把声音收归中央的系统

一九三三年三月十三日,戈培尔出任新设的国民教育与宣传部(Reichsministerium für Volksaufklärung und Propaganda)部长。这个部的名字里同时写着"启蒙"与"宣传",本身就是一份纲领:它要管的不是消息,而是人怎么想。

广播这条线接得最快。一九二〇年代的德国广播本来是一套地方性结构,一九二五年成立的帝国广播公司(Reichs-Rundfunk-Gesellschaft,RRG)是各家地方广播公司的控股与协调机构,各州有自己的电台,节目有地方味,新闻受内政部门约束。一九三三年,这套结构被迅速接管:地方电台的编辑部被更换,RRG 成为中央的执行工具,随后各地方电台被统一改组成"帝国广播台"(Reichssender),以柏林、莱比锡、慕尼黑、汉堡、科隆、法兰克福、斯图加特、布雷斯劳等地为中心。到一九三〇年代后期,电台数量被压缩、节目被统一,地方特色主要保留在口音与民俗音乐上。一九三九年,这套系统对外开始自称"大德意志广播"(Großdeutscher Rundfunk)。

一九三三年九月,帝国文化院(Reichskulturkammer)依《帝国文化院法》设立,由戈培尔兼任主席,下分七个专业院,其中包括帝国电影院(Reichsfilmkammer)与帝国广播院(Reichsrundfunkkammer)。这两块牌子决定了一件很要紧的事:在这一行里工作,必须是会员;不是会员,就不能从业。这不是内容审查,而是人员准入——它把"不听话的人"提前排除在行业之外,比事后删剪更省事。广播院的前身可以追到一九三二年成立的一个广播行业组织,一九三三年被并入新体系。

党的这一侧另有一套。帝国宣传指导部(Reichspropagandaleitung)由戈培尔领导,向下延伸到各大区(Gau)的宣传处、县与地方小组的宣传员,还有一支人数可观的演讲者队伍。党的系统管的是集会、游行、节庆与入户的日常宣传;国家系统管的是广播、电影、报刊与审批。两套系统互相配合,也互相竞争——地方宣传处经常抱怨中央批下来的影片太旧、演讲人不够用,这类抱怨在档案里留下了不少。

人事上还有几个位置值得记住:部内设广播处,管政策与节目方向;帝国广播院的院长由曾任学生运动干部、后进入广播系统的德雷斯勒-安德雷斯(Horst Dreßler-Andreß)担任,他同时是部内广播部门的负责人,把行业组织与行政权力合在一身。电影事务在部内设电影处,一九四二年以后由希普勒(Fritz Hippler)主持帝国电影总监部(Reichsfilmintendanz),此人也是几部宣传纪录片的导演;帝国电影院的首任院长则是电影导演出身的卡尔·弗勒利希(Carl Froelich)。需要注意的是,里芬斯塔尔(Leni Riefenstahl)并不是宣传部官员,她以独立导演身份接下了党的委托,这一点后来在讨论"谁在为宣传负责"时常被忽略。

广播的技术条件:便宜、统一、收不远

国民收音机一九三三年八月在柏林无线电展览会上首次展出,型号写作 VE 301,数字纪念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日。它的价格压到了此前一台普通收音机的零头,此后又推出更便宜的型号,一九三八年的"德国小型收音机"(Deutscher Kleinempfänger,DKE)价格进一步下探,具体定价因型号与年份而异。到一九三〇年代末,德国的广播登记用户达到千万级,收听广播成为多数家庭的日常。这些数字要连着口径看:登记用户数等于交了收听费的家庭数,一台机器可能被邻居、租客、店铺顾客共同听;"家庭拥有率"与"实际听众人数"不是同一个量。

技术设计里有明确的政治考虑。VE 301 采用简单的单回路接收,选择性差、灵敏度低,短波接收基本谈不上,因此它更擅长收到本地强信号的帝国广播,而不擅长收到远处的境外电台。便宜的机器天然把听众固定在中央电台的频率上,这比事后禁止更有效,也更不引人注意。一九三〇年代中期,德国还整顿了频率规划,把长波与中波频道集中编排,使各台之间干扰最小、覆盖最稳。少花钱、多覆盖、少选择,这三件事是由同一份工程规格实现的。

同时,广播是一种"同时到达所有人"的媒介。这一点决定了管理方式:只要控制发信端,就不必挨家挨户检查;只要节目单统一,全国在同一时刻听到的就是同一段话。战争期间,收听境外电台被明令禁止——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的《广播特别措施条例》把收听"敌台"与传播其内容定为犯罪,可由特别法庭审理,可判重刑乃至死刑。禁令的存在本身说明了一件事:宣传与封锁是同一套系统的两面。如果广播真的说了全部真相,就不需要惩罚那些去听别处的人。

节目编排也留下痕迹。战时的德国广播里,轻音乐、点播节目、听众来信、舞曲的比重不降反升,著名的军队点播音乐会(Wunschkonzert für die Wehrmacht)从一九三九年开始播出并极受欢迎。宣传并不总是高声说话。它有时只是把频道占满,让别的信息没有位置;频道满了,"没有消息"本身就成了消息。空袭之夜集会无法举行时,广播承担通知与安抚;领土收缩、地方报纸停刊之后,广播常常是唯一还在运作的官方渠道。渠道越单一,宣传与日常生活经验之间的差距就越容易被察觉——这也是战时"听外台"始终存在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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