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敏感文本需要批判版:以《我的奋斗》2016 年批判版为例

一九四五年夏天,慕尼黑。占领当局清点一家出版社的仓库时发现,那里堆着卖不掉的存书、铅版和一份经营权。这家出版社曾经属于纳粹党,出版过该党领袖的著作。清点之后,这批财产和相关的权利被交到巴伐利亚州手里。当时没有人想到,这份看起来只是账目上的资产,会在往后的七十年里变成一件少见的工具:一个民主国家的州政府,用著作权把一本书的再版挡在门外。

那本书是《我的奋斗》。第一卷一九二五年出版,第二卷一九二六年出版。一九三三年以后,它被大量派发和推销,据估计在德国境内印了一千二百万册左右,并至少被译成十几种文字。一九四五年以后,盟国把作者遗作的相关权利移交给巴伐利亚州,州政府在此后几十年里反复动用这份权利,阻止任何新版问世。作者一九四五年四月自杀,按照德国著作权法,作者死后七十年保护期届满,于是到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这份权利走到了尽头。

公共领域是一个法律事实,不是一个社会方案。可以复制,与应当怎样处理它,是两件事。这一点在二〇一五年前后变得非常具体:巴伐利亚州一度宣布要自己出版一部附注释的版本,后来又放弃了这一计划;与此同时,网上流传的来源不明的电子版、境外的商业重印本,从来没有等待过任何人的许可。

一个问题,两种做法

先看二〇一六年一月八日做了什么。慕尼黑当代史研究所(Institut für Zeitgeschichte,简称 IfZ)在作者著作权到期后一周,推出两卷本《我的奋斗》批判版。全书将近两千页,收入三千五百条以上的注释,由克里斯蒂安·哈特曼主持,托马斯·福尔德迈尔、奥特马尔·普勒金格、罗曼·特佩尔参与编辑。首印四千套,定价五十九欧元。出版方给它配了一句自我说明:这不是让这本书重新流通,而是给一份长期被神秘化的文本配一份可以核查的参考工具。

再看另一种做法,也是被反复提出的那种:什么都不做。理由听起来也很直接——一本内容为零、语言拙劣、逻辑混乱的宣传册,即便加注也只是把它重新推到公众面前;学者需要核对的引文,可以通过引用二手研究完成;一部书如果不能进入书店和榜单,它就没有机会被误读。

于是问题立起来了:面对一份曾经起过动员作用、战后被长期封存、又即将在法律上彻底自由的文本,究竟是把它印出来并层层加注更负责,还是让它继续待在借阅限制与传闻里更负责。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一七年间,德国的出版界、史学界、法律界与受害者团体围绕这个问题争了两年多,争议的核心甚至不是"要不要加注",而是"加注这件事本身是不是一种变相的推广"。

"批判"二字说的是什么

要弄清争论,先要弄清批判版这三个字。它在文献学里有一个专门的用法。kritische Ausgabe,批评性版本或考订版,指的是一种把编辑者的判断公开摊开的整理方式:校勘异文、记录来源、说明取舍。它的"批判"针对的是文本传承过程中的不确定性,不是针对文本的政治立场。这一点最容易在跨语言阅读时被误解,所以值得用几个别的领域的做法来对照。

中国的古籍整理里,点校本与校勘记是常规工序。整理者取若干版本对校,遇到字句有出入的地方,正文取一说,其余写进校勘记;遇到疑字、缺字、衍文,各有专门的符号与说明。马王堆帛书与郭店楚简的整理也走同一条路:帛书本与通行本的字句差异被逐条记录,读者拿到的不是一份"抄得最漂亮的文本",而是一份说明了自己来源与改动的东西,而且这份说明本身可以被别人复查。

西方的情况类似。十九世纪以来,康德、尼采、胡塞尔等人全集的考订版,都把遗稿、异文与编辑决定分开呈现,读者能看出哪些句子来自作者手稿,哪些来自后人编订,哪些地方编者做了推测。歌德作品的历史考订版与席勒作品的编年版,也都在正文之外保留了完整的手稿层次。这些工作的共同点只有一个:它们不隐藏编辑者的判断,反而把判断摊开,并且把判断所依据的材料一并交出去。

把这三类工作放在一起,可以看出批判版的一条形式判准:谁对文本的解释负责。不加注的出版物,把解释责任推给读者;批判版把解释责任接过来,并且公开承担它。这个判准决定了批判版必然很长、很贵、很不好读——它不是为了一次读完而设计的,而是为了被查阅而设计的。

四道工序

慕尼黑这一版把这些工序用在一部宣传文本上,做的是四件事。

第一件是校勘。编著团队比对了该书的七种印本,逐处记录字句与段落的差异。这不是形式主义:一部在二十多年里被反复印刷、增补、节录、改编的书,它的文本本身就是一段历史。哪一段是哪一版加进去的,哪一句话在后来的印次里被改写,读者如果不知道,就无法判断自己手里的到底是哪一个文本。

第二件是注释。书中出现的人名、机构、事件、日期、数字,被逐一核对;核对不上的地方,注释里写明对不上。这一版的工作量大部分花在这里,而不是花在阐释。注释要说明作者使用的材料从何而来,哪些说法与当时的报刊、档案、统计不符,哪些论断是把别人的论述挪为己用。

第三件是语境化。每一章前面配一篇说明性的引言,把段落放回一九二〇年代的政治处境:这一篇是在回应哪一场党内争论,是在争取哪一类听众,在当时起到了什么作用。同一句话在竞选场合、在党内整肃的关头、在私人谈话里,功能并不相同;语境化就是把这种功能说清楚。

第四件是后果对照。这一版有一处做法在史料编纂里并不常见:编辑者把书中一九二〇年代的纲领性表述,与一九三三年到一九四五年之间实际发生的事情并排放在一起。这一项工作使注释不只是修补事实错误,还要指出某些构想后来对应的政策与机构。据该所公布的编辑说明,这项工作由核心编辑团队承担,并邀请德国语言文学、人类遗传学、日本学、犹太学、艺术史、教育学、经济史等领域的专家参与审读。

四件事合起来,产生的不是"更正确的原书",而是一份可以被检查的研究工具。读者读到的每一页,都同时带着文本、文本的来路和文本的错处。

体例上的几个细节

批判版的体例细节,往往比它的内容更能说明编者的意图。

版面是一例。这一版把正文排在右页,注释排在左页以及正文页的边缘;读一页正文,需要同时看另一页的说明。编者在导论里提到,这种"正文加页缘注"的布局在抄本时代的注疏传统里出现过,也被后世的经典注疏沿用。这个说明是有意为之的:它暗示注释不是正文的附庸,而是一套并行的读法。

字体是另一例。据相关报道与编者说明,编辑团队在选定正文字体时曾经考虑过一款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德文活字,后来发现该字体的设计者在纳粹时期担任过印刷行业的教育职务,于是放弃,另择一款。这件事听起来很细枝末节,但它说明编纂团队对"形式本身也在传达什么"这件事有意识。

篇幅是第三例。这一版正文字数并不算多,注释的总量却远超正文;有些注释的长度是所注段落的数倍。导论部分约八十页,交代了这本书在史料中的位置、它的成书与传播史,以及这一版的方法与限度。这种"正文短、注文长"的比例关系,正是批判版的常态。

导论里还有一段自问,值得单独提出来。编者问:用通常只留给文学文本的校勘标准来处理这样一份文本,是否恰当;这样做会不会反而赋予它某种语言上、思想上乃至艺术上的地位,而它本来并没有这种地位。他们自己给出的答案是:校勘与异文记录本身,正好可以消解纳粹宣传当年给这本书披上的那层光环。这个答案未必让人满意,但它至少把疑难说出来了,而不是绕过去。

法律上的可行性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