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论》第一卷:商品、价值与剩余价值

一八六七年九月,汉堡。一家不大的出版社把一本厚书装订出厂,书脊上印着书名《资本论》,副题是"政治经济学批判"。作者在伦敦写好的序言里署了两个月前的日期,把这本书献给一位三年前去世的朋友威廉·沃尔弗。初版的印数据记载约一千册,卖得并不快,几年以后才陆续售完。

写这本书的人当时四十九岁。他从一八五〇年前后起几乎每天走进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读的东西一半是经济学著作,一半是议会的蓝皮书:工厂视察员的报告、公共卫生报告、关于移民与土地问题的调查报告。他在序言里提醒读者,一切事的开头总是困难的,这个道理在每门科学里都成立;紧接着他说,分析商品——全书最简单的一个规定——也要费这些力气。

问题是什么

《资本论》要回答的问题,可以先在菜市场的讨价还价里说清楚。一个人用十块钱买走一双鞋,卖家收下钱,两边都觉得没吃什么亏。既然双方都按"值多少"成交,这笔买卖本身并不产生额外的钱。可是资本家做生意,买卖做完以后手里的钱比开始时多。多出来的那一部分是从哪里来的。

通常的答案有三种。一是卖家抬价、买家压价,有人占了便宜。二是低买高卖的本事。三是资本家节欲、耐心等待,理应得到报偿。马克思不接受前两种,理由很直接:如果全社会的买卖都按价值等价进行,占便宜只是把钱从这里挪到那里,总量没有变化,而利润是要在总量上出现的。他也不接受第三种,因为节欲解释的是钱为什么没被花掉,不能解释多出来的钱凭什么归出资的人。

他的答案落在两个环节上。第一,市场上存在一种特殊的商品,买来使用它能产出比它自身价值更多的价值。第二,这种商品就是劳动力,也就是人干活的能力。整本书的技术困难大半集中在这个答案周围:把"价值"与"价格"分开,把"劳动"与"劳动力"分开,把"个别的"与"社会的"分开。这三组区分里任何一组松动,后面的论证都会立刻塌掉。

二十年与一本书

准备的时间比写作的时间长。一八五〇年,马克思流亡伦敦,最初几年在图书馆里系统重读政治经济学。一八五七到一八五八年,他写下一批篇幅很大的经济学手稿,其中"货币章"与"资本章"已经搭起后来第一卷的骨架;这批手稿要到二十世纪才被完整整理出版,通称《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

一八五九年,他出版《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分册。这本小书只写到商品与货币,本来打算接着往下写,计划却改了。一八六一至一八六三年,他又写下一大批手稿,其中关于剩余价值学说的部分篇幅极大,后来单独编成《剩余价值理论》出版。一八六三到一八六五年,他写出《资本论》三卷的草稿。此后两年,写作的重心从"把理论写出来"转到"把第一卷的表述改到能见人"。

一八六七年四月,他带着第一卷的手稿去汉堡见出版商迈斯纳,书在九月问世。序言里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大意是:工业较发达的国家向工业较不发达的国家所显示的,只是后者未来的景象。这句话看着像一句历史判断,其实也是给读者的提醒——书里写的主要是英国的工厂,那是一种趋势的样本,不是一个国家的特例。

第一卷的骨架

通行本第一卷分为七篇二十五章。这个划分是第二版定下来的,第一版的编排与它不同,后面还要说。先把骨架看一遍,读细节时才不容易迷路。

第一篇"商品和货币"只有三章:商品、交换过程、货币或商品流通。它是全书最短的一篇,也是最难读的一篇。使用价值与价值、具体劳动与抽象劳动、价值形式与货币的产生,以及第一章最后一节的"商品拜物教",都在这里。拜物教讲的是:人与人的社会关系在商品生产里表现为物与物的关系,人自己生产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支配人。这是全书对意识形态问题最早的讨论。

第二篇"货币转化为资本"只有一章,却承担全书的枢纽。它提出资本的总公式,指出公式里必然出现一个矛盾,然后给出唯一的解:劳动力的买和卖。劳动与劳动力的区分在这里完成。

第三篇"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处理延长工作日得到的剩余,中间夹着大段工时立法的历史材料。第四篇"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处理提高生产率、压缩必要劳动时间得到的剩余,协作、分工与工场手工业、机器和大工业依次登场。第五篇把两者合起来讨论,并处理劳动力价格与剩余价值量在各种条件下的变化。第六篇"工资"说明工资为什么表现为"劳动的价格",以及这种表现掩盖了什么。第七篇"资本的积累过程"讲剩余价值怎样转化为新资本、资本有机构成怎样提高、相对过剩人口怎样形成;接着是"所谓原始积累",再往后还有一章讲现代殖民理论。

最后两章的安排值得留意。在一本讲资本生产的书里,收尾却是一段用圈地、法律、殖民与奴隶贸易写成的历史,这个次序本身就是论证的一部分:资本主义关系不是自然存在的东西,它是被制造出来的。

为什么从商品开始

从商品开始,意味着不从人开始,也不从欲望开始。这个选择在当时就引起过疑问,因为读者期待一本经济学书先谈需要、先谈财富的源泉。

日常的说法是:一件东西有用,所以它值钱。这句话里其实藏着两个不同的东西。一瓶矿泉水在夏天下午的操场上,对刚跑完步的人有用,这是它的使用价值(Gebrauchswert):它能满足某种具体需要,同它是怎么被生产出来的、花了多少力气没有直接关系。同一瓶水在演唱会场外卖五块、在超市货架上卖两块,是它的交换价值(Tauschwert):它能换到多少别的东西。前者说的是物与人的关系,后者说的是物与物之间的比例关系。

马克思的追问从这里开始:两件完全不同的东西按一个比例相交换,说明它们在某个方面是同一的。一双鞋换十斤米,鞋不能吃,米不能穿,两者的使用价值无法比较。能比较的只能是第三种东西——它们都是人的劳动的产物,而且是在抽掉了具体形式之后剩下的那种劳动。于是有了具体劳动与抽象劳动(konkrete Arbeit, abstrakte Arbeit)的区分。做鞋的劳动是裁、是缝、是钉,这是具体劳动,它生产使用价值;把裁、缝、钉的差别统统抽掉,剩下的只是"人的劳动一般",这是抽象劳动,它形成价值。

这个区分的日常对应,是同一份劳动的两种数法。设想一个人白天在鞋厂缝鞋面,晚上在家里给自己孩子缝一个布书包。缝鞋面是要拿到市场上去卖的,缝书包是给自己用的。按马克思的用法,缝鞋面的那份劳动同时是具体劳动与抽象劳动,缝书包的那份劳动只是具体劳动——它创造了使用价值,却没有形成在市场上被承认的价值。同一双手、差不多的动作,社会形式一变,劳动的计量性质就变了。

这个例子说明的是:价值不是物的自然属性,也不是劳动的物理属性,而是劳动在特定社会关系里取得的形式。正因如此,马克思才把价值当作一种社会关系来讲,而不是当作一件东西身上固有的分量来讲。这一步如果走得太快,读起来会觉得他在玩弄抽象;走稳了,后面关于价值形式的讨论才有落点。

把"值多少"分成三层

到这里可以先把三层意思摞起来,后面反复要用。

第一层是物对人的用处,即使用价值,它没法被汇总成一个统一的量,因为一斤米和一件衣服的用处在质上不同。第二层是价值,即凝结在商品中的抽象劳动,它在理论上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计量,是交换比例背后的东西。第三层是价格,即商品在市场上实际换到的货币额,它由供求、竞争、垄断、税收、运输条件等许多因素在价值的基础上推来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