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意识形态》与历史唯物主义的表述

一八四六年夏天,布鲁塞尔。两个人把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交出去,等一家出版商的回音。回音是拒绝。那年冬天,其中一个人给远在俄国的一位朋友写信,提到这批稿子,说他们决定把它留给老鼠的牙齿去批判。

据中文版书信集的编排,这封信写于一八四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收信人是安年科夫。信里还有一句常被忽略的补充:他们之所以愿意放手,是因为主要目的已经达到——两个人把彼此的想法弄清楚了。这一点值得多看一眼。它意味着,这部后来被当成"历史唯物主义奠基之作"的厚稿,在写作当时的第一功能是自我澄清,而不是向公众交付一个体系。

把稿子印成一本书的打算失败得很彻底,两位作者生前都没有看到它出版。直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到三十年代初,经过莫斯科的研究机构辨认、誊录、编辑,它才第一次以完整面貌出现。今天读者手上那本《德意志意识形态》,一部分是十九世纪的手迹,一部分是二十世纪编者的工作;哪一段是作者的话、哪一段的顺序是编者的排定,这个问题争论了近百年,至今没有收束。

问题是什么

这一条要处理的争论可以拆成两层,而这两层是互相咬着的。

第一层是理论的:观念与生活,谁解释谁。手稿里那句"不是意识决定生活,而是生活决定意识"被引用了上百万次,通常被当成一个已经解决的结论。可这句话在文本里的位置、它周围的限定条件、以及它与一八五九年那段更著名的表述之间的关系,都不是一句话能交代清楚的。更麻烦的是,这句话并不是读者最熟悉的那句话——中文世界里流传最广的"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其实出自另一处文本,而且是经过了一层压缩的转述。

第二层是文本的:这部手稿究竟是什么。它没有作者标定的书名,没有第一卷第二卷的卷名,第一章的标题由恩格斯写在纸上,而正文的先后、分段、小标题,在很大程度上由二十世纪的编者决定。同一个书名之下,读者拿到的其实是不同的书:一九二六年的一个版本、一九三二年的一个版本、一九六五年的一个版本、二〇一七年的一个版本,章内文字的先后并不相同。有的版本把它编成一部逻辑严整的著作,有的版本坚持把它拆成若干篇互不连贯的手稿,理由都很实在。

把这两层分开看,很多老问题会变得容易定位。"历史唯物主义是不是经济决定论",在教科书里最容易读成单向决定;在一八五九年的序言里能找到支持两种读法的句子;而在一八四六年的手稿里,限定条件最多,也最不整齐——因为那正是概念正在被试用、被替换、被放弃的现场。这一条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份现场的记录、它后来被整理的经过、以及"历史唯物主义"这个提法本身的来历,按时间顺序摆开。

布鲁塞尔的那一年半

一八四五年一月,法国政府在普鲁士方面的压力下下令驱逐马克思,他二月离开巴黎,迁往布鲁塞尔,并声明放弃普鲁士国籍。恩格斯在同年四月也到了布鲁塞尔,住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两个人此前已经合写过一本论战小册子《神圣家族》,那是一八四五年二月在美因河畔法兰克福出版的对青年黑格尔派的批判。到了一八四五年夏天,两人又一起去英国旅行了几个星期,在曼彻斯特和伦敦查阅材料、会见宪章派人士。回到布鲁塞尔之后,他们把精力转向一部规模大得多的书。

写作时间本身就有争议,这场争议至今没有完全平息。中文版《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版第三卷的注释说,写作"真正开始"于一八四五年九月,"于一八四六年夏初就基本结束了"。一九九五年出版的《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则注为"由马克思和恩格斯于一八四五年秋至一八四六年五月左右共同撰写"。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动手的时间不是九月,而是一八四五年十一月。二〇〇四年《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证版(MEGA²)的先行版把时间标为"一八四五年十一月至一八四六年六月";到二〇一七年该版第一卷第五卷正式出版时,编者又依据对恩格斯一篇文稿写作时间的考证,把整部著作写作时间的下限推后到一八四七年四五月。

时间上的分歧不是考据癖。它牵连着一个实质问题:促使两人动手的直接契机是什么。一八四五年十月,青年黑格尔派的刊物《维干德季刊》第三卷出版,上面有布鲁诺·鲍威尔和麦克斯·施蒂纳的文章,其中对马克思、恩格斯有直接的攻击。一部分研究者因此主张,写作的直接起因就是这一期季刊,这个说法在中文学界常被称为"季刊说"。另一部分研究者认为,批判施蒂纳的部分早在季刊出版之前已经动笔,双方因此在"是季刊的刺激还是别的争论"上各执一说。分歧的根子在证据:手稿上很少有确切的写作日期,编者只能靠纸张、笔迹、提到的书名、对当时发生的争论与出版事件的指涉来推断先后,而每一种推断都留有余地。

写作过程前后拖了一年半,这一点各方都同意。一年半里两人的想法也在动,因此手稿各部分并不同时成熟。后来参与 MEGA² 编辑工作的研究者提醒过一句很要紧的话:马克思恩格斯的许多论断不是同时清楚表述出来的,也不遵循线性发展的模式,把整部手稿按一个统一的体系结构摊平,恰恰会掩盖这个过程。

两卷计划与三个对手

这部书的对手不是一个人。两位作者原来的计划是两卷:第一卷清算黑格尔之后的德国哲学,第二卷清算当时在德国流行的"真正的社会主义"。

第一卷的三章分别针对费尔巴哈、布鲁诺·鲍威尔和麦克斯·施蒂纳。第二章批判鲍威尔,与第一章合起来原先有一个总题,叫"莱比锡宗教会议",这个题名本身带着讽刺,指的是一八四五年夏天在莱比锡出版的那批青年黑格尔派著作。第三章批判施蒂纳,标题是"圣麦克斯",篇幅最大;施蒂纳一八四四年底出版的《唯一者及其所有物》当时影响极大,两位作者用了远比批判费尔巴哈更多的纸张来对付他。这一点常被忽略:只读第一章"费尔巴哈"的读者,看到的其实是一个庞大论战工程的一角。

第二卷针对格律恩、库尔曼、倍克等人,涉及"真正的社会主义"的哲学、诗歌、历史编纂学与预言。这一卷的手稿散失严重,留下来的远比第一卷少;有研究者指出,第二卷的第五章是别人起草、别人抄写、马克思和恩格斯校订的,但提供这一判断的编者并未给出考证的细节。这类"编者说它是这样,但没有把理由写完"的情形,在早期版本里并不罕见。

书名也不是作者题在手稿上的。手稿上没有任何书名,也没有第一卷、第二卷的卷名。今天通用的《德意志意识形态。对费尔巴哈、布·鲍威尔和施蒂纳所代表的现代德国哲学以及各式各样先知所代表的德国社会主义的批判》这个长长的标题,出自马克思一八四七年四月发表的一则公开声明《驳卡尔·格律恩》;在那则声明里,马克思第一次提到他和恩格斯合写了一部著作。换句话说,这本书的"书名"是一件一八四七年的、与论战对手有关的公开事务,而不是一八四六年在书桌上写下的东西。

标题之外,第一章的一级标题倒是手稿上原有的,据整理者说明,那是恩格斯的笔迹:《一、费尔巴哈。唯物主义观点和唯心主义观点的对立》。这一章下面还有几个小标题,其中"A.一般意识形态,特别是德意志意识形态"与"C.国家与法同所有制的关系"见于手稿,其余大部分小标题是编者加上去的——这一点,是理解后面所有版本差异的钥匙。

手稿长什么样

不看见手稿的样子,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