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二国际到西方马克思主义:一条思想史线索
一八八九年七月十四日,巴黎。一间租来的大厅里挤满了来自二十来个国家的人,近四百名代表坐在长凳上,多数人不会说法语,只能靠邻座翻译。这一天是攻占巴士底狱一百周年,街上有阅兵和游行。会场上挂着马克思的画像。他去世已经六年,而他生前最担心的一件事——运动的分裂——在接下来的三十年里还是发生了。
这个组织后来被称为第二国际。大会开了几天,通过了关于国际劳工立法、八小时工作制、妇女选举权等一系列决议。决议写得具体,语气笃定。问题在于,没有人说过接下来由谁来执行它们。
这条线索要回答的问题
把第二国际、修正主义争论、一九一七年的分裂、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兴起、法兰克福学派、阿尔都塞与汤普森的论战、分析的马克思主义与生态马克思主义排成一条线,看起来像一部有条有理的思想史。真正的问题是:这些人和这些书之间,究竟有没有一条可以称作"传统"的连线,还是我们事后把几段互不相干的历史并排放在了一起。
先给一个判断。这条线索包含三种不同性质的东西:文本(谁在什么时候写了什么,文本里的论证能不能站住)、组织(政党、工会、国际机构、党报,以及它们实际作出的决定)、学术(学院里的研究、教学、期刊与学术会议)。三者的时间节奏并不一致,而且互相之间未必同步。人们通常说的"西方马克思主义",最初是一个带批评意味的说法,后来才变成一种自我定位,最后又变成教科书里的一章。这个词经历了几次转手,意义也换了几次。
一个联合体,不是一个政党
要理解第二国际,第一步是不要把"国际"两个字理解成政党。它由各国社会党、工会与工人团体的代表组成,没有能够约束各国支部的中央执行机关,也没有一支可以调动的力量。定期召开的代表大会是它最主要的活动形式:会前由各国党派代表,会上讨论并通过决议,会后各党回去按自己的判断执行。
设想一个由几十户人家合住的大院,每户自己管自己的家务与开销,只是每年派一个代表开一次会,商量来年可以一起做什么,比如修一条共用的排水沟。会议记录写得清楚,谁家也拿不出办法逼别家按时出工。这个院子比独门独户走得远,但它没有一个能替各家做决定的家长。这个例子说明的是第二国际的组织性质:它是一个联合体,而不是一个超国家的政党;它的力量来自成员的规模,它的弱点来自决议与执行之间那段空档。
第二国际的规模在二十世纪初相当可观。各国社会党的党员总数在二十世纪初达到数百万,在议会里的席位也不少。德国社会民主党是其中最大的成员,拥有自己的报刊网络、工会系统、教育机构与大量地方组织。一八九一年,德国社会民主党在爱尔福特通过新纲领,取代了此前的哥达纲领。考茨基为这个纲领写的解说,在随后二十年里被各国工人组织当作学习材料使用。
模仿德国经验本身带来一个问题。德国的条件是特殊的:庞大的工会、帝国议会的选举权、相对宽松的组织空间,三者同时存在。把这套经验当作普遍道路,会给其他国家的政党造成预期上的错位。第二国际后来的麻烦,一部分就出在这种错位上。
一八九六到一八九九年的那场争论
第二国际内部的理论争论,核心是一个经验问题:资本主义是不是正在自我稳定。这个问题可以拆成几个可以检验的子问题——工人的实际工资是否在长期上升,经济危机的频率与深度是否在下降,股份公司与信用制度是否让资本主义更能承受冲击,垄断组织是否真的在调节生产。原则上,这些都可以用统计材料来回答;实际上,当时可用的数据很粗,二十世纪初的国民经济统计在国家之间口径不一,工资数据尤其难比。
伯恩斯坦在一八九六到一八九八年间写了一系列文章,后来汇成一本书,一八九九年一月出版,题目是《社会主义的前提和社会民主党的任务》。他当时被当作恩格斯遗稿的整理者之一,这个身份让他的观点格外引人注意。他的论证大致是这样的:股份公司让资本所有权分散,信用制度缓解了危机的冲击,垄断组织对生产有所调节;工会在谈判中力量增强,工人在议会中的代表在增加,实际生活水平在改善。基于这些,社会主义应当被理解为一项长期的民主化任务,通过选举、工会与立法一点点推进,而不是等待一次总崩溃。他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大意是最终目的微不足道,运动就是一切。
卢森堡在一八九九年四月发表《社会改良还是革命?》回应。她的论证不是简单地说改良没有用。她说的是,伯恩斯坦把两种不同的东西并列了:日常的改良斗争在既有制度内部进行,目标是改善工人的处境;夺取政权要处理的是制度的边界问题,即谁来掌握国家的强制力量。如果工人政党把前者当成全部的纲领,那么当政治危机到来时,它既没有准备好的组织,也没有准备好的群众预期。她还有另一条论证线:资本主义的积累需要不断扩张,需要把非资本主义的地区与市场卷进来,这意味着它不会自我封闭成一个稳定的系统;《资本积累论》就是围绕这个问题写的。
考茨基当时处在中间位置。他在评论中承认伯恩斯坦提出的许多问题表述模糊,同时也认为改良与革命不是非此即彼的选项,社会民主党应当同时做议会工作与群众工作。到一九〇九年,他出版《取得政权的道路》,把夺取政权的问题重新提上日程,立场比十年前更靠左。此后他关于帝国主义、战争与革命的分析引起长期争论,主张与批评一直并存。
这场争论的性质需要分清。它同时包含经验命题(资本主义是否在自我稳定)、策略命题(议会道路能否累积成政权转移)与规范命题(应当追求什么)。经验命题可以拿材料检验,策略命题取决于对政治条件的判断,规范命题则取决于价值。三者在辩论中经常交错而过:一方举出工资上升的数据,另一方回答的是危机来临时的行动能力,两边其实没有在同一层上对话。
设想一个排队买票的长队,售票窗口只有一个。改良派的诉求是加快窗口速度、增加人手、把插队规则订得更公平——这些诉求都在排队这回事的内部。革命派要问的是,为什么这件事必须排队才能办。如果队伍里所有人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争取更快一点上,队伍本身该不该存在的问题就没人再问;而当窗口突然关闭时,排了很久的人会发现自己既没有退路也没有别的办法。这个例子说明的是改良与革命的差别不在激烈程度,而在诉求指向的对象:一个指向制度内部的分配,一个指向制度本身的成立条件。卢森堡反对的也正是这种替代关系,而不是日常改良工作本身。
真正把争论推向组织层面的,是俄国一九〇五年革命的经验。那年一月,彼得堡的工人向冬宫请愿,随后遭到枪击,罢工与起义在一年内断续展开,最后被镇压。这场革命让"群众罢工"从一个理论选项变成了发生过的事。卢森堡在一九〇六年写文章总结这次经验,指出俄国的群众罢工不是被工会领袖计划出来的,而是在具体冲突中自发形成并不断扩大的;领袖的作用是理解并引导它,而不是批准它。这一看法与德国工会领导层的立场相冲突:后者担心总罢工的号召会耗掉多年积累的组织资源,主张把力量放在谈判桌上。同一时期,第二国际内部关于"群众罢工"能否作为武器的争论反复出现,这已经不是理论偏好之争,而是组织利益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