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形态概念史:从特拉西到阿尔都塞

一七九六年,巴黎。一群刚经历过革命动荡的学者提出要建立一门新的学科,专门研究观念是怎么形成的:它们从哪里来,按什么规律组合,又为什么会出错。他们给这门学科取名叫"观念学",法语作 idéologie。

取这个名字的人叫德斯蒂·德·特拉西。他当时大概想不到,二十年后,这个词会被掌权者拿去当骂人的话。

问题是什么

这条线索要追的是一个词的命运。idéologie 从"观念的科学"变成"脱离实际的空谈",再变成社会学与哲学里的一套分析工具,两百年里含义翻了好几次。

翻的不只是词义,还有提问的方式。十九世纪问的是:观念与它背后的社会条件是什么关系。二十世纪问的是:观念怎么能让权力显得正当。到了当代,问题变成更技术性的一个:在具体的文本与影像里,怎么判断哪些意义安排正在为权力服务。

从特拉西到拿破仑:一次贬义的翻转

特拉西是法兰西学会的成员。他提出的观念学,目标是把观念分析还原到感觉与知觉的基础上,做一门像自然科学一样严格的学问,用来给道德与政治提供可靠基础。在这个用法里,"意识形态"是学术上的自我命名,是褒义或者中性的。

翻转发生在拿破仑时期。当特拉西与他在学会、在立法院里的同伴反对他的集权措施时,拿破仑把这些主张限制权力的人称作"意识形态家",意思是沉迷抽象、不懂现实的人。此后,这个词在法语里逐渐带上"空谈家"的意思,并以此进入了其他欧洲语言。这是政治词汇史上常见的一幕:一个学术上的自指,被卷进政治斗争,变成了他指的标签。

马克思:暗箱里的倒像

写于一八四五至四六年的《德意志意识形态》,马克思与恩格斯生前没有出版,全书直到一九三二年才完整问世。书里把意识形态描述成暗箱中的倒像:人们与自身的关系,在观念中像在照相机暗箱里一样上下颠倒。这里的关键命题是"社会存在决定意识",而不是"有人在骗你"。据此,意识形态批判的任务是揭示观念背后的社会条件。

一八五九年《〈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里,那套"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表述还给了法律与政治的上层建筑一个位置,并提到社会存在决定意识。阅读时有一个学界的提醒:倒像这个比喻到底意味着什么,解释者分歧不小。一种读法认为它预设了一个未经扭曲的真实关系作为对照;另一种读法认为马克思不需要那种对照,他讲的是意识产生的机制。这个分歧会直接影响到后来"意识形态是不是必然虚假"的争论。

曼海姆:总体与特殊,以及一个自指的难题

曼海姆一九二九年的《意识形态与乌托邦》做了两项区分。第一项是特殊意识形态与总体意识形态:前者指对手的说法被看作利益驱动的文饰;后者指一个时代、一个群体的整个思想结构。第二项区分更重要:他提出知识社会学,主张一切思想都与社会位置相关,包括研究者的思想在内。

这一步立刻带来质疑,也就是常说的相对主义自我指涉问题:如果所有思想都由社会位置决定,那么曼海姆自己的论点是否也受此限制。他试图用"关系主义"的说法与相对主义划界,但这场争论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延续至今。

知识社会学的命运本身也构成了一段研究史:它早期关心思想的社会根源,后来在科学社会学里演变成更细的争论——科学知识的内容是否也能用社会因素解释,还是只有它的议程与制度可以。

葛兰西与阿尔都塞:从观念到实践

葛兰西在狱中笔记里提出领导权(egemonia):统治不只靠强制,还靠被统治者的同意,而同意是在文化、教育、宗教与常识的层面被组织起来的。他区分了"有机知识分子"与"传统知识分子",前者与阶级相连,后者如教师与教士,看起来地位超然。他的贡献在于把意识形态从"一套错误观念"改造成"斗争发生的场域"。

阿尔都塞一九七〇年的论文《意识形态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提出了另一套术语。他区分镇压性国家机器(政府、行政、军队、警察、法院、监狱,靠暴力起作用)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学校、家庭、教会、媒体、工会、文化机构,靠意识形态起作用),并主张后者通过日常实践"质询"(interpellation)个体,把个体建构为主体。他强调意识形态不只是观念,而是物质性的实践,是把人变成能自动做某些事的主体的那一套安排。

后来的批评集中在两点:一是"质询"这个说法预设了质询总是成功,难以解释抵抗与变化;二是这套框架的"相对自主"在具体研究里很难划出边界。不过它在教育社会学与文化研究里的影响持续了很久。要提醒的是,他早期的《保卫马克思》(一九六五)提出的是另一组概念(认识论断裂、多元决定),与一九七〇年那篇论文的问题是两件事,读的时候不要混在一处。

汤普森:可操作的符号分析

英国历史学家约翰·B. 汤普森一九九〇年的《意识形态与现代文化》把意识形态重新定义为服务于权力的意义。他给出的框架有可取之处:把象征形式、社会语境与权力关系分开来分析,并指出意识形态的运作有几套典型方式。

一是合法化:把权力关系说成正当的,理由可以是传统、可以是理性程序、也可以是领袖的感召。二是虚化:通过转移、美化或淡化,把权力关系遮住或说成别的东西。三是统一化:在象征层面把人们统合进一个共同身份。四是碎片化:把可能形成对抗的力量分散、隔离,或者把对手说成异类而排除出去。五是物化:把历史中形成的关系说成自然的、永久的,让它看起来不像人做出来的东西。

这套框架的好处是可操作,能直接用于新闻报道、广告、影视与网络文本的分析,而不只是停留在"这是资产阶级观念"这类判断上。

怎么判断一段话是不是在把可争论的东西说成理所当然

把上面的条目落成几句检查题,会更好用一些。

先问它把什么当成了不言自明的前提。一个句子若以"市场总是有效的""人天生自私""这是常识"开头,那么后面推理再完整,也只是在前提内部打转。

再问谁从这个意义安排里获益。这里的"获益"不必是某个人直接拿到好处,也可能是一种关系不容易被动摇。

再问反例的位置。有说服力的分析会把反例摆出来处理;把反例说成例外、异常或者不算数的,需要多看一眼。

再问替代方案有没有被提到,以及被提前排除的理由是什么。

最后看它如何处理质疑:是用理由回应,还是用权威、常识或者身份来收场。用后者收场的论述,往往正处在把可争论的东西说成理所当然的状态。

也要留一个反向的警惕:把对方指认为"意识形态"本身不是分析,只是一种论辩策略。用"你这是意识形态"代替论证,只是把"你是偏见,我不是"换了一个词说。

还有一个词义上的补丁要打。意识形态不等于"世界观"或"价值观":后两个词不预设与权力的关系,意识形态这一概念则把意义与权力的关联放进了定义里。它也不等于"错误意识"这一命题本身——那是一种更强的理论主张,需要单独论证。分不清这几层,讨论会很快变成各说各话。

常见的几种误读

第一,把意识形态当成"错误观念"的同义词。马克思那里有真伪维度,但曼海姆之后,它更像一个分析概念:一套使特定权力关系显得自然、正当的信念与实践组合。判断某段话是不是意识形态的,关键不在它属于哪个立场,而在它是否在把可争论的东西说成理所当然。

第二,以为马克思的意识形态理论是"欺骗论"。它的命题是观念的社会条件,不是有人在幕后散布谎言。阴谋论式的读法会把结构问题变成道德指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