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伯:理性化的两面
一九〇四年,海德堡。一个刚从漫长疾病里恢复过来的人重新拿起笔。他没有先写宏大的历史,而是去看了一张统计表:在巴登等地的近代工商业精英与新教神职人员之外的职业分布里,新教徒占的比例明显高于他们在总人口里的比例。
他后来把这个问题写成了两篇文章,一九〇四到一九〇五年间刊在自己参与主编的《社会科学与社会政策文献》上,题目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问题是什么
他要解释的不是"为什么有人想赚钱",而是一件更别扭的事:为什么现代资本主义最先在西欧出现,而且它的经营者表现出一种奇怪的性格——把劳动当义务,把赢利当证据,把消费当诱惑。不是享乐,而是克制;不是暴富,而是持续。
写这篇文章时的处境值得一提。他此前长期陷于严重的神经与精神疾病,一八九七年与父亲的一次激烈争吵之后不久父亲去世,他从世纪末起几乎无法工作,一九〇三年辞去教职。一九〇四年秋天他去了一趟美国,参加了圣路易斯世界博览会期间的学术会议,回国后继续写作。他在一九二〇年把这两篇文章收入宗教社会学文集时,补写了一篇前言,说明整套比较研究的问题意识——今天读者最常读到的开篇,其实是十六年后补上的。
加尔文宗的难题
论证的核心在第二篇。他处理的是禁欲新教几个分支的实践伦理,重点是加尔文宗。
加尔文宗的预定论认为,谁得救是上帝早已决定的,人的行为无法改变这个决定。这带来一个心理后果:信徒无法通过告解、圣礼或善行获得确认,只能在自己日常的职业劳动里寻找"我是否被拣选"的间接迹象。于是劳动不再是谋生手段,而成了确认恩典的实践;而消费又被禁欲的要求压住——不许把钱花在享乐上。收入增加、支出受限,剩下的部分自然转向再投资。
这就是他的著名论断的落点:一套宗教心态在无意中为一种经营方式准备了条件。他用的是选择性亲和(Wahlverwandtschaft)这个词,意思是有亲和力的两件事彼此靠拢,而不是一件导致另一件。他并不认为新教"造成"了资本主义,也不认为自己是在用文化因素替换经济因素的单线解释——这一点他在结尾说得相当清楚,但在流传中经常被抹平。
理性化与祛魅
韦伯的理性化(Rationalisierung)不是"变得更聪明"。它指社会行动越来越多地依照可计算、可预期、非人格化的规则来组织:复式记账、法律条文、考试选拔、行政层级、时间表。它的典型是科层制(Bürokratie)。《经济与社会》里关于支配的那部分,读起来几乎像在描述一台机器:职位而非人身,文书而非记忆,规则而非恩情,层级与档案。
代价是祛魅(Entzauberung)。这个词在他一九一七年的演讲《以学术为业》里说得最清楚:世界不再有神秘而不可计算的力量可以求助,而这正是科学能够成立的前提。世界因此变得可以操作,也不再自动给出意义。他在同一处提出的要求是:科学能告诉你怎样做,不能告诉你该做什么。
科层制在他那里还不是一种单纯的病症。它是"法理型支配"的纯粹类型,与依靠传统与依靠个人魅力的支配并列。前现代的支配依赖人身关系与恩情,科层制依赖规则与档案,因此对普通人来说也更可预期。它的另一面是难以对抗:规则一旦成型,个人很难从里面走出去。他在《新教伦理》结尾用了一个不响亮的画面——专业化的人失去了精神,追求享乐的人失去了心肠——却没有给出出路。他甚至写道,这套秩序也许会持续到最后一担化石燃料烧尽。
顺便说清一个译法问题:中译与英译常作"铁笼",他用的德文原词(stahlhartes Gehäuse)更接近"钢一样坚硬的外壳"。帕森斯的英译把它变成 iron cage,语感比原文更戏剧化。
理想类型与两个"价值"之分
理想类型(Idealtypus)是他在一九〇四年那篇《社会科学与社会政策的"客观性"》里系统说明的工具。它是研究者造的尺子,不是现实的摹本,也不是道德上值得追求的理想。"科层制"描述的是把某些特征推到纯粹状态之后的样子,现实中的机构总有杂质。理想类型的用处是让比较可以进行,代价是它会过时,也会被新的类型替换。
价值中立(Wertfreiheit)与价值关联(Wertbeziehung)要分开讲,这是最容易混的一对。价值关联说的是:研究题目的选择由研究者的价值关怀引导,一个人关心什么,才会去问什么。价值中立说的是:题目选定之后,论证必须能被任何立场的人检验,讲课与论文里不把自己的立场当作结论讲出来。所以价值中立是方法论上的纪律,不是"没有立场"。韦伯本人在德国政治里是民族自由派,写过大量时评与政论;他要求的是把两种身份分开,而不是假装自己只有一种身份。
与之配套的是方法论个体主义:社会学的对象是个人的社会行动及其意义,国家、民族、教会这类概念是方便的集合名词,不能当成会思考的实体。但他并不认为这些概念是假的——它们有真实的效力,只是分析时要能落回到人的行动。这一步常被读成还原论,其实是要求论证的落点明确。
常见误读
第一,把《新教伦理》读成"新教造就了资本主义"。他自己给的是选择性亲和,也明确否认要用文化单因取代经济单因。真正的争点是:这套心态在多大程度上是原因,在多大程度上只是同行的伴生现象。
第二,把价值中立理解成研究者不该有立场,或者理解成对一切都无所谓。它是把"是什么"与"应当如何"分开陈述的要求。他在《以学术为业》里还提醒,课堂上把个人立场灌输给学生,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做法。
第三,把理想类型当成对现实的描述或对现实的美化。它不是现实的画像,也不是"理想社会"的方案。
第四,以为理性化等于人道化。他区分过形式的合理性与实质的合理性:一套可计算、可预期的规则,对某些人的生活可能是灾难。效率与公正在他那里不是同一个方向。
第五,以为"铁笼"是他在呼吁回到宗教或回到传统。他明确表示回不去,也不主张假装回得去。他的语气是双重的:这是现代文明的成就,也是它的困境。
学界的分歧
第一层分歧在事实。二十世纪后期以来,经济史研究者用普鲁士各县的税收与识字率数据检验过这个命题:新教地区的经济表现确实更好,但把差异主要归因于识字率与教育水平,而不是伦理观。也有研究者指出,韦伯所用的材料主要是神学文本与教牧手册,它们记录的是"应当怎样",与实际行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支持者回应说,即使具体因果被改写,那份心态与经营方式之间在同时代文献中的对应关系仍然存在。
第二层分歧在概念。理性化到底是一个过程还是几个过程的合称?有学者指出,韦伯在不同文本里用它指至少四件不同的事——手段与目的的计算、规则的普遍化、世界的祛魅、意义系统的系统化——因此"理性化命题"难以被一次性检验。另一种立场认为它本来就是一组类型学家族,不必强求单一定义。与此相关的还有他与桑巴特的分歧:桑巴特更强调需求、奢侈消费与土地国家的作用,两人在同一个年代对同一个问题给出了不同的重心。
第三层分歧在规范。价值中立究竟能否做到?有立场认为问题的选择与语言本身就带着价值,完全中立是幻觉,能要求的只是透明与可反驳;也有立场——例如后来法兰克福学派一路——认为社会科学的任务恰恰包括批判,站在无立场的位置上描述社会,本身就是一种立场。两种回答差别不大,但落到教学与研究规范上,结论很不一样。
怎么用、怎么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