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美尔:货币、都市与那个"陌生人"
一九〇〇年,柏林。一个没有正式教职、靠听众的听课费生活的学者出版了一本很厚的书:《货币哲学》。他关心的不是经济学意义上的价格,而是另一件更安静的事——当一切都能换算成钱,人之间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
问题是什么
他的回答带着一种冷静的观察:货币是"最可怕的平等化者",因为它把所有质的差别抹平成量的多少;同时它又让个体前所未有地自由——你不必再欠谁的人情,付钱即可两清。这两句话必须放在一起读,任何一半单独拿出来都会失真。
在柏林,他长期只有一个不带薪俸的编外职位,靠听课费与家产生活,直到一九一四年才在斯特拉斯堡得到正式教授职,四年后去世。这种边缘位置与他的写法有关系:他不做大规模调查,也不建体系,而是用随笔与短章处理现代生活的具体经验。
《货币哲学》里的两个部分
这本书分分析卷与综合卷。分析卷从价值的哲学讲起:在他看来,价值来自主体与客体之间的距离,交换就是克服这段距离的行动,因此货币首先是"手段",是衡量与转移价值的工具。他把这称作从手段到"绝对手段"的转变——货币本来只是通向别的东西的路,后来路本身就变成了目的地。这一分析与马克思从劳动出发的价值论是两条不同的路线。
综合卷讨论的是货币对个体自由、个人价值与生活风格的影响。
自由的账要算两遍。一方面,货币让人摆脱人身依附:地租从劳役改成货币之后,农民不必再与领主面对面;交易可以用钱结清,不必用恩情与忠诚去维系关系。这是真实的解放。另一方面,这样的自由是摆脱型的自由——它是从某种约束里出来,却不告诉人出来之后做什么。现代人因此更容易选择,也更容易没有方向。
同时发生的还有手段与目的的倒置。为赚钱而赚钱,目标被手段吸收;时间被切割成可计算的单位,精确与守时成为美德。综合卷最后一章里,一般被认为已经有后来那篇大都会短文的雏形。
大都会与精神生活(一九〇三年)
一九〇三年,德累斯顿办了一次城市展览,一本配合展览的文集里收了他的一篇短文。今天被引用得最多的齐美尔,就是这篇。
他的解释从神经开始:大都会里印象的数量与变化速度都在加快,人的神经系统长期处于高强度状态,只能用"知性"而不是情感去回应。知性处理的是可比较、可计算的东西,于是都市人习惯把相遇当作交换,把他人当作位置上的角色。
在此之上是 blasé:见多识广之后的钝感。它有两个来源。一是刺激过载——每天都抛来太多印象,神经系统只好把反应调低;二是货币经济使一切差别看起来都只是量的差别,值得激动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所以 blasé 不是傲慢,也不是天生的冷漠,它是一种适应机制。乡下人看起来迟钝,其实每一次刺激都还有分量。
在这篇短文里,自由与孤独是同一件事的两面:都市里没人盯着你,个体因此获得前所未有的空间,也同时被忽略。他把大都会的这种状态称为现代个人主义的基础。
那个"陌生人"(一九〇八年)
陌生人收在他的《社会学》里。齐美尔笔下的陌生人不是外来的旅人,而是今天来、明天留下的人:他在群体之中,却不被群体内部亲疏远近的网络绑定。他因此常常充当交易、评判与中间人的角色——不是因为性格客观,而是因为位置客观。陌生是一种位置,不是一种性格。
与陌生人相对的是游荡者:游荡者今天来明天走,陌生人是今天来明天留下。在早期的社会里,这个位置常由商人担任;在都市社会里,每个人身上都有一部分是陌生人,因为日常相遇多半发生在没有共同历史的人之间。
形式社会学,以及两人与三人
他的纲领是形式社会学:社会学研究的不是各种具体内容(利益、欲望、目的),而是把这些内容组织起来的社会化形式——支配、竞争、模仿、分工、联合。内容变来变去,形式可以重复出现,这是他主张社会学有独立对象的方式。
两人组与三人组的差别是他的经典例子。两人组依赖双方直接参与,任何一方退出,关系就结束,不会留下一个超出个人的结构。三人组里出现了新的位置:仲裁者、得利的第三者、以及用两方矛盾为己方谋利的第三者。从二到三,不只是多了一个人,而是多了一种结构效应。这条思路后来被小群体研究与网络分析接了过去。
《冲突》(一九〇八年)
《冲突》原本是《社会学》里的一章,后来单独出版。它的论点是:冲突不是社会的病,而是社会化的一种形式。
冲突需要双方承认共同的规则——诉讼、谈判、罢工都有程序,程序本身就是关系的延续。他也观察到,关系越紧密,冲突可能越激烈,因为双方投入得多;而一个完全没有冲突的关系,往往也谈不上真实的交流。他区分了作为手段的冲突与失控的冲突,也区分了为个人利益而起的争执与作为集体事业的对抗。这一章后来被科塞(Lewis Coser)接过去,发展成"冲突的功能"一路研究。
随笔式写作的得失
他的短文密度高,类比多,句子好读,几乎每一页都有一句可以直接抄下来的观察。得失都在这里。得在敏感度:他处理的是金钱、都市、陌生人、时尚、羞耻与秘密这些当时还没有人认真处理的对象,后来的都市社会学与文化社会学都从他这里取题。失在可累积性:他的命题常常停在洞见层面,缺少明确的检验条件与收集材料的程序,也很难被后继者逐条推进。这既是他长期被排除在德国学院主流之外的原因之一,也是他在英语世界主要靠课堂与转述流传的原因——后来在芝加哥做都市研究的帕克曾在柏林听过他的课。
常见误读
第一,以为 blasé 是傲慢或者天生的冷漠。它是刺激过载与货币均质化的适应结果,一种保护性的迟钝。
第二,把"陌生人"当成外地人或游客。他是群体内部的一个位置,与是否旅行无关;一个在本城住了二十年的人也可以是陌生人。
第三,把《货币哲学》当成经济学著作,去找它对危机与通胀的预测。它不提供这类判断,它处理的是价值形式与现代文化之间的关系。
第四,以为齐美尔只是写感觉的文人。他有一套形式分析的计划,也给出了可操作的比较概念,只是这套计划没有被他系统地完成。
第五,以为他认为冲突总是好的。他承认冲突有代价,也承认有些冲突会破坏关系;他要反驳的只是"冲突必然是社会的失败"这个默认前提。
第六,把"货币带来自由"读成单纯的乐观。同一本书里,他也描述了手段与目的的倒置,以及客观文化增长与个人修养之间的落差。
学界的分歧
第一层分歧在概念与方法。一派认为他的形式社会学的完成度不足,断言停留在类比上,无法检验,因此更适合放进文学与思想史,而不是经验社会科学;另一派认为他给的是研究纲领,其中不少命题后来被形式化并检验了——交易频率与人际信任的替代关系、三方关系中的联合与仲裁、都市规模与角色化互动的关联,都能追到他的提法。争论的落点其实是如何定义"理论":是一套可检验的命题集,还是一套能生成问题的概念工具。
第二层分歧在评价。一派接受他的自由论:货币扩大了个体的选择空间,是一种进步。另一派走出的是相反的方向:卢卡奇把齐美尔的分析接了过去,加上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写成物化(Verdinglichung)那一章——货币不只是让人自由,它把人与人的关系变成了物与物的关系。卢卡奇曾在柏林听齐美尔的课,这条线索从社会学进入了马克思主义传统。二十世纪后期,又有研究者把货币的均质化与当代的量化自我、平台评分联系起来,认为齐美尔的判断比他的年代更早地描述了一种正在完成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