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夫曼:日常生活是一场小心翼翼的演出

一九五九年,一位在设得兰群岛做过田野研究的社会学家出版了一本书,书名像一本戏剧手册:《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他的主张可以一句话说完——人与人的日常接触,是一场持续进行的印象管理。

问题是什么

戈夫曼要处理的是一个老问题的新问法。社会秩序不只在法律与制度里,也在最琐碎的面对面接触里:电梯里人们如何看向同一个方向,排队时如何装作不在意,医生如何用术语保持距离,餐馆服务员在推开厨房门的一瞬间怎样切换表情。他要问的是,这些细小的配合靠什么维持,以及当它失败时会发生什么。

他的材料来自观察。四十年代末他在设得兰群岛的一个小岛上住了一年多,观察岛上旅店与社区的日常交往;五十年代中期他还在华盛顿一所大型精神病院里做过参与观察,那批笔记后来成了《收容所》的基础。他的做法是收集例子并给它们分类,而不是提出假说再检验。

前台、后台与剧班

前台是别人看得见的部分:布景、外表与举止,制服、措辞、微笑的角度。后台是门关上之后的放松、抱怨与排练。他还提出第三个位置——外部区域,即既不在表演也不在排练中的那些时刻。

关键的一步是区分两种表达:一种是有意传递的信息,另一种是无意流露出来的信息。前者可以编排,后者常常出卖人。印象管理之所以费力,正因为观众看的从来不只是你说的话。

表演通常不是一个人的事。他用剧班指一起维持同一个定义的合作者:服务员与厨房、医生与护士、父母在孩子面前。前台与后台的差别因此不是"真诚"与"虚假"的差别,而是同一批人面对不同观众时的不同配合方式。

关于面子功夫,他另写过一篇文章专门讨论。日常交往里怕的往往不是说谎被拆穿,而是"丢脸"——让彼此的场面下不来台。因此人会发展出一整套回避与修补的动作:装作没看见,用一个玩笑带过去,说一句道歉把话头接回来。他把这类相互保全的动作看成互动仪式的基本材料。

全控机构(一九六一年)

《收容所》考察精神病院、监狱、军营这一类全控机构(total institution)。他的定义是:居住、工作与娱乐的场所合在一处,由同一个权威按同一套计划管理一大批人,日常被严格排班。他按设立的理由把它们分成几类:照顾无法自理者的机构,隔离有危险者的机构,保护社区免受有意威胁的机构,为执行某项任务而设的机构,以及为退隐与修行而设的宗教机构。

他特别描写入场程序:交出私人物品,换掉自己的衣服,登记编号,被告知规则。这一系列做法的效果是把人的旧身份系统性地剥掉,然后按机构的类别重新发给他一个身份。他也写被收容者的次级适应——在规则的缝隙里给自己留一点空间,比如私藏一件东西、建立一套只有同伴懂的规矩。最后是机构化的循环:有些人在里面待久了,出去之后反而不适应外面。

这本书的证据有明确的局限。它主要基于一所医院的观察与访谈,再辅以回忆录与自传的引用,不是抽样调查,结论也是关于一类机构特征的概括,而不是对全部机构的统计描述。他在机构中以什么身份出现、被观察者是否知情,后来成了研究伦理讨论中反复被提到的案例。

污名(一九六三年)

《污名》讨论一种更普遍的经验。这个词在希腊语里原指身上的标记。他区分两种情况:已经被看破的污名与可能被看破的污名,两者的应对策略不同。他也大致分出三类:身体的缺陷、个人品格的污点、族群与部落的污名。

被污名的人会发展出掩饰、覆盖、选择性坦白,以及只在同类之间放松的策略;而"正常人"这边也在配合,学着装作没看见。他的一个关键论点是:正常人与被污名者不是两类人,而是同一个人可能处的两种位置,视角可以互换。正因如此,这套分析不适合读成对某一群体的怜悯。

标签理论的要点也是从这里展开的:偏差不完全由行为本身的属性决定,还与谁有能力贴上标签有关。不过要分清一件事——戈夫曼不是标签理论的主要理论家。标签理论家关心的是标签如何被加上的过程,他关心的是标签已经被加上之后,人怎么管理自己的日常。两者相接,但问题不同。

他不写体系,只写场景

他的写法是有意的。别人搭体系,他造词汇:前台、后台、剧班、面子功夫、掩饰、次级适应。每一个词都能在读者自己的一天里找到对应,因此记得住、传得开,也容易被后来的人拿去用。他把抽象问题压在具体的尴尬里,这是他的概念有生命力的原因。

代价也在同一处。他的著作里很少有明确的假说、变量与反例讨论,概念数量越来越多,彼此的边界并不总是清楚。他能让你把一个场景看得非常细,但很难积累成一套能被检验的命题。这不是疏忽,更像一种取舍:他关心的是描述的力量,而不是解释的完整。

常见误读

第一,以为拟剧论是在说人人虚伪、时时做戏。他的论点是互动需要一套双方共同维持的定义,表演是维持定义的必要方式,而不是欺骗的技巧。后台也不等于"真实的自我"——人在后台照样在给同行表演,只是观众换了。

第二,把前台与后台当成两个空间。它们是相对于观众的位置:同一间办公室,在人前是前台,在同事关起门来吐槽时是后台,在家人面前又可能是另一个前台。

第三,把污名当成某种特征天生带来的耻辱。它是在关系中被定义的,但这不等于它是想象的——被污名的人会实际失去机会,这一层不能被"社会建构"四个字抹掉。

第四,以为他只写表面互动,不问权力。他写全控机构时的批判力是明显的;福柯的《规训与惩罚》与《收容所》经常被并读,只是两人的问题不同——一个问权力如何生产主体,一个问人在被安排好的场景里怎么应付。

第五,以为全控机构只指精神病院。军营、修道院、寄宿学校、某些工作营都在他的名单上,这也正是这个概念能被广泛借用的原因。

学界的分歧

第一层分歧在理论的政治含义。古尔德纳批评他的视角把社会看成一场戏,只关心互动秩序,却不去问规则由谁制定、谁从中得利,因此是一种保守的微观学。反驳的立场认为,日常支配的细节被精确描写出来,本身就是批判的前提;而且《收容所》对制度化处理人的方式所做的描述,很难说没有立场。分歧的实质是:描述与批判之间到底是同一条路,还是两条路。

第二层分歧在方法与伦理。他的田野有大量观察来自人们并不完全知情的场合,引用材料时也常取自他人的自述与传记。研究伦理在六十年代之后逐步规范化,这类观察变得困难。一派认为这是必要的进步;另一派认为,社会学因此失去了一种能看到机构内部的观察位置,而代价由后来的读者承担。

第三层分歧在标签理论的经验效果。标签是否真的制造了偏差——比如被标记为精神病人的人是否因此更难恢复社会角色——研究结果并不一致:有研究支持,也有研究强调生理与认知因素独立起作用。这场争论在精神病学与社会学之间持续至今,其中一部分是事实分歧,一部分是关于"如何才算一个原因"的概念分歧。

怎么用、怎么读

先读一九五九年那本书的开篇与结论。结论里有一个相当尖锐的论点:自我不是被人拥有的内在东西,而是从场景中产生的结果——这句话足以重构你看待"做自己"的方式。再读《收容所》的导论部分,看他怎么定义全控机构。最后读《污名》的前两章。

读的时候可以配一个练习:挑出自己一天里的三个场景,写下每一个场景里你的前台与后台分别是什么,你在管理谁的印象,以及如果这个定义崩了会怎样。他的概念用起来很快,你会立刻发现有些场合自己一直在做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