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式与革命:库恩那本薄薄的书
一九六二年,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了一本不到两百页的小书,作者是当时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科学史的库恩。书的序言里有一件小事:十五年前他读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那些在今天的课本里像是胡说的句子,忽然连成了一段能读懂的话。他由此写下一本让"范式"成为日常词的书。
问题是什么
库恩要回答的是科学知识怎么变化。当时流行的教科书图景是:科学一项一项地积累事实与定律,越积越多,逐步逼近真相。库恩认为这幅图景描述的不是科学,而是科学教科书的写法。他给出的替代图景是一句话:科学不是沿着直线累积,而是常规解题与范式更替交替出现。
《科学革命的结构》一九六二年作为"统一科学百科全书"的一册出版,篇幅不大,影响却溢出了哲学系。它后来最常被引用的两个词是范式(paradigm)与不可通约(incommensurability),也都是被误用最多的两个词。
常规科学、反常、危机、革命
库恩把科学的活动分成四段。
第一段是常规科学(normal science)。研究者在一个被接受的范式下解难题(puzzle-solving),像照着说明书修机器:范式提供范例(exemplar)、提供问题清单,也提供什么算解答。这一段看似保守,其实极为高效,因为它让整个共同体不必每次都重新争论基本前提。库恩特别强调科学教育的作用:科学家读的是教科书,不是原始文献,教科书把历史上的争论抹平成一条通往现在的路。
第二段是反常(anomaly)。出现按范式消化不了的现象,起初多半被搁置、被当作测量失误,或者被当作还需要改进的技术问题。库恩举的例子包括天文学史上水星近日点的异常,它长期只是一个待处理的麻烦。
第三段是危机(crisis)。修补越来越费力,可用的补丁越来越多,标准本身开始被怀疑。库恩提到危机的一个标志:研究者开始公开争论方法论与哲学基础,这在他们平时是不做的。
第四段是革命(revolution)。新范式取代旧范式,教科书重写,旧问题被重新表述,一部分旧成果被保留下来,但换了一个意思。他用过两个类比,一个是政治革命,一个是格式塔转换。
需要注意库恩用词的变化。《结构》里"范式"的含义宽得惊人,既可以指一个具体范例,也可以指整个共同体的共有信念。一九七〇年第二版的后记里他自己承认这一点,改用学科基质(disciplinary matrix)来指共同体的共有物,并把"范例"单列出来。读库恩如果不读这篇后记,很容易把他用成一句口号。
不可通约
incommensurability 这个词来自希腊数学,原意是不可公度,指两条线段找不到共同的度量单位。库恩借它说明的是一种更麻烦的局面:两套范式之间,问题的清单、评价的标准、术语的含义都可能不同。他常举的例子是"质量"在牛顿力学与相对论中的含义变化。共用一个词的人,说的可能不是同一件事。
如果这样,范式之间如何比较优劣。这是《结构》留下的最大悬念,也是它被指控为相对主义的入口。库恩晚期的回应是把不可通约收窄:他把它说成翻译问题、局部问题,学另一套范式像学一门第二语言,可以部分做到,但要付出理解上的代价。这个收窄是否成功,学界仍有争论。
相对主义指控与后来的改造
一九六五年七月,伦敦贝德福德学院开了一次会议,波普尔、库恩、拉卡托斯、费耶阿本德都在场。会议论文集一九七〇年出版,书名是《批判与知识的增长》。波普尔在会上批评"常规科学"这个概念贬低了批判精神,把科学家说成解谜的人等于取消了科学最要紧的那一面;库恩回应说常规科学不是贬义词,没有它就没有可以精确检验的理论。
库恩自己的辩解是强调解难题的能力、精确度与适用范围仍然构成标准,只是这些标准不构成一套可以机械应用的算法。他反复否认自己是相对主义者。
拉卡托斯想把范式改造成更可操作的东西,于是有了研究纲领:硬核、保护带、进步与退化的问题转移。劳丹走得更远一些,用研究传统(research traditions)替代范式,并主张把进步定义成解决问题的能力提高,他的《进步及其问题》一九七七年出版。这两条路都想保住一样东西:即使没有中立的外部标尺,也仍然可以说某个纲领比另一个更好。
另有一路把注意力从理论内容转向社会过程。爱丁堡学派的强纲领(strong programme)由布鲁尔在《知识与社会意象》(一九七六年)里提出,主张用同一类原因解释真信念与假信念,并把这种解释的四个要求概括为因果性、公正性、对称性与反身性。拉图尔与伍尔加的《实验室生活》(一九七九年)把实验室当作民族志对象来描写:仪器、记录、说服与资源都进入研究视野。
一九九〇年代的"科学大战"把这类研究推上了公共争论。一九九六年,物理学家索卡尔在《社会文本》上发表一篇文章,随后声明那是一个玩笑,事件被广泛报道。这场争论里两边都有明显的过度:一边把"科学有社会成分"推成了"科学内容也是任意的",另一边把任何对科学的经验研究都当成敌意。
复现危机:常规科学的自我检查
二〇一五年,一个国际合作组织在《科学》上报告了对心理学一百项研究的复现尝试,得到与原研究方向一致且显著的结果的比例,远低于原研究报告的比例。生物医学方面,制药公司的研究者也报告过临床前研究的复现率偏低。这些结果被广泛概括为"复现危机",尽管具体数字与解释至今有争论。
随后出现的做法很像库恩讲的那种常规科学的自我检查:预注册、注册报告、多实验室联合复现、开放数据与代码、报告全部结果而不只是显著结果。它们追问的不是某个理论真不真,而是共同体有没有能发现自己出错的程序。这大概是最库恩式的当代话题。
常见误读
第一,把"范式"当成学派或时髦风气。任何流行做法都被叫成范式,于是这个词什么也没说明。
第二,以为库恩说科学不进步,或者科学结论由社会任意决定。他的说法更接近:进步没有中立的外部标尺,但共同体内部有可以摆出来的理由。
第三,以为常规科学是贬义。库恩把常规科学看作不可缺少的阶段,正是它把一个范式变成能解决具体问题的工具。
第四,以为革命是突然的、全盘的。危机可能持续几十年,旧范式的人往往继续工作到退休,新范式在很长时间里只是少数人的选择。
第五,以为不可通约等于不能交流、不能比较。库恩晚期自己把概念收窄了,批评者也给出了不少跨范式成功沟通的历史案例。
第六,以为库恩是科学的社会建构论的旗手。他对社会因素的作用说得比爱丁堡学派保守得多,他的解释重心在共同体如何学习范例,而不是利益如何决定结论。
学术争论
分歧先出现在事实层面。《结构》的四阶段是描述科学史的经验概括,还是先有框架再挑案例。批评者举出反例,认为十八世纪的化学、二十世纪的地质学与分子生物学里有大量连续累积的工作;支持者则说四阶段是理想型,用来提示机制,不是用来预测时间表。
其次是概念层面。不可通约究竟是意义问题(术语无法翻译)还是交流问题(说话方式与标准不同)。若是前者,跨范式的争论如何可能就成了难题;若是后者,问题变成需要多少共同语言才算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