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汉到宋:儒学如何成为国家学说

公元前一四〇年前后,一位儒生向皇帝递交了一份关于天人关系与治国方针的长篇对策。对策很长,写它的人叫董仲舒。此后数十年间,五经博士、太学、察举等制度陆续成型,儒学从一家之言变成了选官与教化的依据。

史书上那个著名的说法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严格说,这句话出于后来的概括;汉初的实际治理长期杂用黄老与法家,武帝时期的政策也不是一夜之间完成替换。制度史的细节,往往比口号复杂。

问题是什么

这条线索要回答的是:一种关于道德与秩序的学说,为什么会变成一套国家制度? 变成制度之后,它还是原来那个学说吗?

两个问题连着看,才能理解从汉到宋这一千多年。儒学既是读书人讨论的问题——人性、天理、心性是什么;也是朝廷使用的工具——选官、教化、解释灾异、给政权提供名分。这两件事在同一套话语里进行,所以读的时候要同时看两样东西。

汉初:不是一开始就"独尊"

汉初奉行黄老,与民休息,减省刑罚与赋役;同时,秦代留下的律令与文书行政大体延续,实际治理中法律与官僚体系一直在运作。所谓"无为",在国家规模上是一种自我节制,不是取消制度。

到武帝时期,情况变化:对外用兵、对内兴利,需要有统一的官方学说与更规范的选官渠道。于是有了立五经博士、设太学、以察举推荐人才等一系列安排。这不是把其他学说一律禁掉,而是把一种学说放到了官学与选官的位置上。 汉代的朝廷里,习法者、方术之士、儒生同时存在,只是分工与地位不同。

察举的办法是由地方长官按名目推荐人才,名目包括孝廉、贤良方正一类。它把道德评价变成了入仕的门路,于是也带来一个长期的问题:评价谁有德,实际上由谁来定。 东汉以后,推荐的权力逐渐被地方大族与门生故吏的关系网掌握,这正是后来改行考试取士的背景之一。制度为解决一个弊病而生,又会长出新的弊病,这条线索贯穿整个这一段历史。

董仲舒与天人感应

董仲舒的贡献是把阴阳五行与儒学结合起来,讲天人感应:天会因人君的行为而降下祥瑞或灾异,灾异是对政治的警告。

这套说法的实际用途值得注意:它给了批评朝政的人一套语言。臣下可以借天象说话,而不必直接指责皇帝。 但它同样可以反向使用:把灾异解释成对某位大臣的惩罚,或者把祥瑞解释成正权的凭证。同一套框架,谁掌握解释权,谁就占上风。

从汉到唐:几条并行的线

- 经学与选举:五经博士与太学培养士人,察举与后来的九品中正制决定谁能进入官僚体系。经义的统一与仕途的门路被绑在一起,注本的差别因此有了实际后果。
- 魏晋玄学:以《老》《庄》《易》为话题的清谈风行于士族之间。它与当时的政治处境有关——王朝更替频繁,名教的正当性受到怀疑,谈"有无""自然与名教"既是一种哲学趣味,也是一种立身处世的方式。
- 佛教的传入与本土化:汉代以后佛教进入中国,经过翻译、格义与长期争论,逐渐形成有中国特色的宗派(如禅宗、净土)。它与儒、道形成长期的互动与竞争:争夺信众、争夺对心性与生死的解释权,也互相借用概念。
- 唐代的经学统一:唐以科举取士,经学的标准文本与解释被官方整理,思想与仕途被制度性地绑在一起。读书人读什么、怎么读、读到什么程度,从此有了明确的价格。

宋代新儒学:面对佛学的问题

宋代儒者面对的新问题是:如何在佛教哲学的挑战下,重新给出儒家的形而上基础。

佛教对心性、生死、烦恼的分析相当精细,而传统儒学在这方面谈得少。宋儒的回答是一个"理"字:

- 周敦颐讲太极与诚,为儒学提供一个宇宙论的开头;
- 张载讲气与"民胞物与",把万物看作一气所成;
- 二程(程颢、程颐)分别强调"仁者与万物同体"和"性即理",为后来的两条路线埋下伏笔;
- 朱熹集大成:讲理与气的关系,讲"格物致知"——在事事物物上推求其理,积累到一定程度豁然贯通;他把《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编为《四书》并作注。

《四书》地位的确立是一个过程:先有选编与注疏,再被朝廷与书院采用,元代以后逐渐成为科举的基本文本,明清沿之。它同时完成两件事:确立了一套心性之学的问题,也确立了一套考试的范围。

心学一条线

与朱熹相对的是陆九渊,他主张"心即理",认为理不必向外求,读书考据不是唯一的路径。两人有过当面辩论(后世称鹅湖之会),争的正是工夫从何处入手。这一分歧也决定了学问的入口:从读书与格物入手,还是从反省本心入手。

明代王阳明进而提出"致良知"与"知行合一":是非的标准在人心,知道了却不做,等于不知道。他把修养的重心从读书考据移到内心的实践,也因此对当时的学风提出批评。

于是形成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两条路线,长期争论"理在心内还是心外"。这个分歧不只是学术趣味:它决定了学问的入口,也影响了各地书院的教学与士人的自我期待。

常见的几种误读

第一,把"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当成一道诏令、一个日期。它是后人对一段较长过程的概括,过程里有反复,也有大量非儒家的制度与技术存续下来。

第二,把汉以后的儒学想成铁板一块。经学的家法之争、今古文之争、理学与心学之争,都是这条传统内部的裂缝;"儒家"更像一个持续争吵的家族。

第三,以为理学只是空谈心性。它同时是一套教育、考试与地方治理的制度:书院、族规、乡约、蒙学,都用了它的语言。它的哲学问题与它的社会功能在同一个文本里。

第四,把宋明理学读成佛教的简单对立面。它在概念上大量借用了佛教与道教的资源,反对的是佛教的最终归宿,不是它的全部分析方法。

第五,以为科举考什么,全社会就信什么。考场文本、士人著述与民间信仰的内容并不相同;理学成为考试内容之后,仪式、占卜与地方信仰仍在民间运行。

第六,把这一段读成一条单向的上升线。这中间有大量断裂:王朝崩溃、典籍散失、书院兴废、宗派胜负反复。所谓"儒学成为国家学说",指的是一套话语在制度里占据了位置,而不是它在每一个时期、每一个地方都同样有效。

学界的分歧

至少三种立场。

一种以哲学的内在问题为中心:把宋明理学看作对心性、理气、工夫与本体的一系列回答,评价标准是论证是否严密、概念是否清楚。冯友兰一系的通史偏重这一面。

一种更看重思想与制度的互动:先问这些学说在什么机构里被讲、被传播、被考试,再看它说了什么;关注书院、家族、地方精英与国家的关系。不少社会史取向的研究走这条路。

还有一种强调与其他传统的交涉:佛教、道教与儒学之间的概念流动,以及民间信仰如何进入士人的讨论。剑桥中国史相关卷次与佛教史研究对此有较多处理。

分歧有时在事实层面(某部书的年代、某个制度实行的范围),有时在概念层面("理学"是不是一个统一的学派),有时在规范层面(用今天的标准评价这套话语的社会后果是否合适)。

怎么用、怎么读

先读《论语》《孟子》的选段,搭起基本词汇;再读《朱子语类》里关于读书与格物的段落,它比《四书章句集注》容易进入;然后读《传习录》看心学的反驳。ctext.org 可以逐句检索,遇到关键概念,最好看看它在不同时代的用法有没有变化。引用时本站只作极简提示,原文请自查 ctext.org 或中华书局等点校本